我赶到大伯母家时,赵强把一把折叠椅横在门口,椅脚卡着门槛,煤车停在院外,司机不敢往前挪。 “先签字,签了就让车进去。”赵强拍着膝盖上的纸,语气像是在替这家人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 大伯母蹲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盒印泥,指甲缝里还沾着黑线。她抬头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却没先说出话。 “小川,你回来了。”老李站在廊下,伸手拦住我,“建平的事大家都难受,先按个手印,别让全村看笑话。” 我伸手拿过那张纸,赵强立刻按住纸角。纸上写着“亲属代为履行”,下面却没有借款平台的名称,只有一栏空着等人填写。 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 “登记。”赵强说,“你堂哥人不在了,总得有人把事情接起来。” “人不在了,谁告诉你要由我婶接?” 赵强还没回答,院外有人喊:“陈建平出来!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!” 那声音顺着墙根钻进屋里,大伯母手一抖,印泥盒掉在鞋面上。 三爷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脸色铁青,抄起靠墙的竹杖,指向屋后的山道。 “他要找建平,就带他去找。” 赵强愣了一下,随即冲几个年轻人使眼色。两个人把折叠椅收起来,另一个人抱着文件夹跟上。 我打开手机录音,又把镜头对准那张纸。老李瞥见屏幕,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。 “小川,都是乡里乡亲,没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。” “正因为是乡里乡亲,才更该把话说清楚。”我把手机举高,“从现在开始,谁说了什么都留个证。” 三爷走在最前面,竹杖一下下敲着碎石。大伯母没有跟上,她被老李留在门口,说要等她“确认登记”。 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正把印泥从鞋面上擦下来,赵强却把那张纸压在她膝前。 “你先别签。”我喊了一声。 大伯母抬头,像是想追,又看了看屋里那台老式缝纫机,最终只把手收进袖口。 山道刚下过雨,泥水漫过鞋底。赵强走在我旁边,手机不停震动,他看一眼就按掉,像是有人在催他回报。 “你们既然知道他死了,为什么还来找人?”我问。 “找的是责任人。”赵强说,“欠款不会因为人没了就消失。” “那你刚才让她签什么?” “家属承接手续。” “谁授权你让家属承接?” 赵强抬起下巴:“你要问平台,不是问我。” 走到半山腰,他忽然停下,朝三爷喊:“老人家,带我们去就行,别绕弯子。陈建平欠的钱,今天总要有人表态。” 三爷没有回头,只冷冷说:“他已经躺下了。” “躺下也得留下东西。”赵强嘟囔了一句,“房子、车、存款,总不能人死账烂。” 我把这句话录得清清楚楚。赵强发现后,伸手要抢手机,被三爷用竹杖横在胸前。 “手放下。”三爷说,“山路窄,摔坏了谁都不好看。” 赵强退了半步,脸上的客气彻底没了。 “你们护着他妈,也护不了多久。今天不签,明天就有人上门贴封条。” “你没有权力贴。”我说。 “有没有权力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 再往上走,林子突然稀了。新坟在一块背阴地里,土色还很鲜,坟前的白纸被雨打湿,贴在石头上。 三爷停下,竹杖插进泥里,回头看着赵强。 “看清楚了吗?” 赵强掏出手机,对着墓碑拍了两张,嘴里还在念:“陈建平,身份证号后四位是不是……” “不用念。”三爷打断他,“人就在这里。” 赵强绕到墓碑旁,伸手拍了拍碑面,掌心的水泥灰蹭在碑上。 “死了就能不管了?谁继承了他的东西,谁出来说话。” 三爷盯着他的手,一字一顿地说:“人埋在这里,要账你们找他去要吧。” 山风从坟后压过来,赵强的手机屏幕晃了几下。那句硬话落下后,跟来的村民没有一个接声。 赵强把手收回来,指着我:“你是他堂弟,你来处理。” “我不是借款人,也不是继承人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一直录?” “因为你们已经把追债对象换成活人了。” 赵强脸色发青,转头看向老李:“李主任,你说句话。” 老李赶紧往前一步,像是生怕这句话落到自己身上:“小川,先别把话说死。建平还有些东西,清点完总能解决一部分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他还有东西?” 老李没有正面回答,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复印件:“这是他当初签的附件,里面有亲属协助处理遗留债务的说明。” 我接过来,看到第一页是借款合同,第二页却像从别的册子上裁下来的,装订孔不在同一排。 赵强伸手来拿,我把纸翻到最后一栏。 保证人一栏里,除了陈建平的名字,另一个签名赫然写着:李国顺。 我抬头看向老李: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”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。 “那是介绍借款时的见证,不等于保证。” “可你为什么急着把这份附件收回去?” 老李伸手来夺,被我把纸举过头顶。 “上面有些格式不对,怕你们拿着误会。” “既然不重要,为什么刚才一直催我婶按手印?” 老李张了张嘴,赵强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:“你跟他解释什么。” 我把文件夹里每一页都拍下来,尤其拍下那两个装订孔和李国顺的签名。 赵强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最好想清楚,跟我们作对,最后吃亏的是你婶。” “她已经在门口被你们逼着按手印了。” “那是给她留台阶。” “台阶上写的是替别人还钱。” 赵强没有再接话,只让人收起文件,转身往山下走。 三爷留在坟